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那天午后,外公让我午睡,自己去街上磨快了那把鱼肚形的旧剪刀。我起来后看到这把闪闪发亮的剪刀,按捺不住,约了石洞门口的小花和婉清,一起去挑马兰头。我们出了石洞门口,沿着石板路往南。路边是我独自挑过,已经没有多少鲜嫩的了。大水渠两旁也都是尘土罩满的老马兰。

写点生活|暮色回响

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

那天午后,外公让我午睡,自己去街上磨快了那把鱼肚形的旧剪刀。我起来后看到这把闪闪发亮的剪刀,按捺不住,约了石洞门口的小花和婉清,一起去挑马兰头。

我们出了石洞门口,沿着石板路往南。路边是我独自挑过,已经没有多少鲜嫩的了。大水渠两旁也都是尘土罩满的老马兰。只有水渠南边的田塍上有几丛翠绿的——从水渠下去,是五六寸宽的小石桥,我尝试过几次,都不敢走;这次人多,我很想下去。小花和婉清经常结伴出来,胆子比我大,说:“前面多的是呢。”

到了桃园,我们的篮子还是空空的。我急了,要往东边的大沟渠去。小花和婉清又拦住我:“长水漕南面的马兰头才叫好呢。”长水漕是个小村庄,以我们大队的五小队为主,那里的几个村妇经常上街经过我家门口,会对着趴窗口的我看一眼。去长水漕有条宽宽的官河,还须经过由四块长条石砌成,两旁有几级台阶的石桥。

正在我们三人争论,碰上了华美。她比我们都大,个子也高,住二房厅里,跳橡皮筋时是总指挥。这会儿她也拎着篮子挑马兰头,看到我们笑着招手,说她要去长水漕前面,问我们去不去。原本二对一,这下三对一。我比较信任华美,跟了上去。

桃园一过,就是那长水漕桥。走上长水漕桥头,河面的风吹过来,我感到有些凉了。我想起了外公的嘱咐,不要去远处,不要去河边,早点回家,不禁犹豫起来。但禁不住三个小伙伴的催促,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了她们。

还真别说,过了长水漕桥,眼前一派新气象。近处是青瓦房为主的长水漕村庄,远处是绵延起伏的大河门山,河流,田野,都笼罩在隐隐的雾气里。而且,长水漕前面的石板路是官路,两旁的马兰头一丛丛的,好像不曾有人挑过。我想不明白,怎么长水漕人不喜欢吃马兰头的吗?

我自然很高兴,迫不及待地蹲下身,用那把刚刚魔快了的剪刀挑。这把剪刀平时外公使用,中间的螺丝松开了,我以前拿它挑马兰头,不几下手就起泡。这次的剪刀真快,咔嚓,咔嚓,要怎么剪就怎么剪。开始几把的马兰头放进这天带去的那只大花篮,红的根,绿的叶,静静躺在篮底的样子,至今记得。

大路往西有一条小石板路,进去就是长水漕村庄。我们沿路来到一个池塘边,池塘有个埠头,埠头石头缝的马兰头更多更嫩。但我想起外公说的“不要去河边”,便停下了脚步。这次她们倒听了我的,不再在这逗留,转身往南,去了只有几十户人家的长水漕村庄。

村庄旁边的石板路边也有马兰头,我很想停下。但村口的一家门里,出来一个妇人。这个妇人个子很高,脸瘦而白,还有个银牙。她经常经过我家门前,往总是蹲在窗口的我看一眼,却没有说过一句话。这次她见到我们这群小孩兴冲冲的,想说什么,但没有开口,门口的水缸里舀了水,返身进屋,关上了摇门。

想不到的是,这个我来过几次的村庄中间,往西是一条光溜溜的泥路,路旁还有整齐的房屋——一家三间瓦房,一家两间草屋。无论是瓦房还是草屋,都有鸡舍和狗窝,那些狗扑向我们,有华美把它们喝退了。华美家四队,田也在这里,熟悉这里的狗。

当华美领着我们走出长水漕村庄,太阳已经在大河门山的山腰了。但是,这里的马兰头更多,更大,尤其是那条沟渠旁。记得这条沟东西向,两尺来宽,沟底没有水,只有一层浮泥。沟壁水泥的,斜斜的,和泥路有道缝隙,缝隙里的马兰头三四寸长,展开盖得住一只小碗。

“哇,这里的马兰头这样多,这样大。”我从来也没见到过这样多的马兰头,密密匝匝,几乎剪不过来。华美说了一句:“我有没有骗你们啦。”我们几个异口同声说:“没有,没有!”那天,我们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家里大人的嘱咐,更没留意到暮色已经降临。

“今天差不多了,下次还可以再来。”还是华美这样说了一句,我们才惊觉,长曹漕村庄里的灯都已经亮了。回家,赶紧回家。回到长水漕村庄,家家户户已经在吃饭。经过那个白脸妇人的家,她听到我们叽叽喳喳的声音,走出来说:“你们这些小孩还没回家吗?家里大人心急了,快点回去啦。”

这四个人中,数我最没用,我的篮子比她们浅,这会赶路,走路也比她们慢。刚刚我好不容易挑到的马兰头,这会正从篮底的破洞漏出,一株株掉到地上。我已经顾不上这些,跌跌撞撞,费了好大劲,才跟上她们。

终于出了村庄,天几乎黑了。我正吓得要哭,风里传来了外公的声音:“小囡喂——小囡喂——”

外公?是我的外公吗?我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但那声音那样清晰,就是我外公。外公来找我了,外公在叫我。外公在哪里叫我呢?

我抬起头,看见外公正站在长水漕桥上,两手做成喇叭,放在嘴边,用尽全力呼唤着我:“小囡喂——小囡喂——”

“外公——外公——”我大声叫喊着,向外公的身影跑过去。一边跑,一边哭。叮咚,剪刀从竹篮里掉了出来,马兰头也撒了一地——我至今也不知道,这天小花她们是怎么回家的,我只记得我终于跑到长水漕桥头,一下扑进了外公的怀里。

“小囡,小囡……”外公搂着我,喃喃自语着。看到我不断哭,外公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大手帕,擦干了我的眼泪,才说:“不是叫你不要跑远吗,怎么——”暮色太暗,我看不清他的脸,我只听见他的呼吸又重又急,说不出后面的话了。

这事已经过去了一个甲子的年月,但只要想起这一幕,眼前就会出现苍茫暮色里,外公站在长水漕桥上,用手做成喇叭、用力呼喊我的剪影。耳边响起那个混合了风的声音“小囡喂,小囡喂——”

说来也怪,后来的梦里,几次出现过长水漕村庄西边的那条路,路旁的小屋,屋前的小孩和狗。我吓得醒来,才想到为什么不是长水漕桥,和站在桥头的外公呢。我百思不得其解,悲伤莫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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